「啊……」少年留著一頭稍長的短髮,站在櫥窗前,右手撫摸著下巴,若有所思的搖頭晃腦。「到底該買什麼呢?」
  
  「你在幹嘛?」站在他旁邊的女孩問道。
  
  「嗯……我在想要挑什麼禮物。」少年將臉貼近櫥窗,深藍色的眼睛上下打量著裡面的東西。
  
  嘖……東西怎麼這麼多啊?
  
  他懊惱的抓抓頭,看著那些眼花繚亂的陳列品,他真想一頭撞昏在這裡。
  
  為什麼要叫他辦「那件事」啊?老爸頭殼壞……對不起,為人子不可以對父親大不敬,父親,請您原諒我。
  
  句子更正:為什麼要叫我當使者啊?他在內心已經不下百次的一問再問,瞧他,一臉玩世不恭,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個懂得外交禮儀的人,對什麼外交、國際手腕毫無概念,頂多只會寫詩唱歌加跳跳舞,這幾個優點到底哪兒和外交沾得上邊?萬一搞砸了怎麼辦?
  
  明明領地上那麼多人才,幹嘛偏偏派自己去呢?
  
  他苦著一張臉,第一百零一次垂頭喪氣。
  
  難道這是對他七天前的所做所為的懲罰嗎?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啊!做惡夢豈是身為凡人的他可以決定的呢?
  
  但話說回來,他真的不太了解自己為什麼會叫得那麼淒厲。
  
  他只記得他見到一大片內海,海天交接,平靜的夜晚、平靜的海面、燦爛的星月輝映,然後……一個男人憑空(不,也不算是憑空,應該說是憑玫瑰,但那正常嗎?)踏在海面上,然後……然後……
  完蛋!他有青少年失憶症嗎?
  
  後面的片段他完全不記得,只記得那個男人將手探入海手中時,身體傳來莫名的巨烈疼痛,好像身體活生生被切割開來,取出身體的生命核心……
  
  那男人似乎拿了一片閃著幽綠亮光、類似鱗片的東西。
  
  然後,他醒來了。
  
  被盤問一陣後,隔天一大早,天氣正好眠的他就被挖出被窩、丟到大廳,看著準備好的行理和打包好的早餐,管家和海倫拭著眼角淚水直說他父親好狠,傷才好沒多久就要他出遠門云云,在他還沒搞清楚狀況前,就被推出家門、坐上卡卡,帶著不明所以的少女和神色冷得可以殺人的朋友,直奔波克西娃。
  
  完全無法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的少女睜著天真的眼睛,看著她視若「父親」的男人開口問道:「那些是什麼?」
  
  玻璃櫥窗裡的第一層放了好多精緻的小東西,有用金、銀、銅、寶石等貴重金屬製成的裝飾品,第二、三層則是裝著粉末、葉片的陶製器皿,每一個器皿前還放著標示的小牌子,都是她沒看過的東西。
  
  
  呃啊!又來了。少年頗有想抱頭仰天長嘯的慾望。
  
  平常時候要問幾個問題、當好奇寶寶他都無所謂,但可不可以不要在這個時候發問啊?
  
  光想著要送什麼禮物已經想到頭殼快破掉的他,實在不想把成『死屍遍野』的腦細胞殘存者去回答她的話。
  
  帶著幽怨的目光想請紗夜暫時性的安靜下來,一見到她的表情,他的「關懷」本性又不小心爬了起來,「妳啊……」他蹲下身子讓眼睛和她齊平。聽學院裡的老師說,和年幼的孩子講話時,要眼睛對著眼睛,讓孩子感受你是用真誠的心和她溝通。「不要這樣講話好嗎?」
  
  「怎麼講話?」她不解的看著他,不過是問問題而已。
  
  「呃……」他不是對回答問題不耐煩,而是……「有點表情,可不可以?」他小心翼翼的說,希望她能理解他的意思。
  
  「表情?」女孩無意義的重覆他的話,代表她的不理解。問個問題,還需要表情嗎?
  
  嗚……少年好想哭。
  
  看看其他的孩子們,有問題時,總會仰著一張帶著疑惑、可愛的臉,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大人,那樣子,多可愛、多令人憐惜啊!
  可是他的女孩,為什麼總是要僵著一張臉,一點可愛的表情都不給他呢?他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……
  
  「唷!菲拉利,好久不見。」剛推門出來的老闆見到他,便大聲的打招呼,直接打斷他哀怨的思緒。
  
  「啊、嗨!好久不見。」被稱為菲拉利的少年迅速收起哀怨的神情,轉頭露出容光煥發的燦爛笑容回應對方。
  
  推門而出的是波克西娃城裡排名第三的香料店老闆,小時候海倫偶爾會帶他來此買東西,兩人因此認識,稱不上是太熟的朋友,但也許是因為商人的關係,每次見面時,對方都會很熱情的和他打招呼。
  
  比如說現在──
  
  「欸,這算懲罰嗎?」那傢伙居然一腳踏在他的背上!他也不過是因為課業繁忙所以兩三年沒來而已。
  
  「哎,這種是有什麼好計較的,大不了等一下我借你踩,兩人扯平。」年輕的老闆豪邁大笑。「倒是你,蹲在這幹嘛?」
  
  「我……」
  
  還沒講完,菲拉利的背上重量一空,馬上被擠到一邊,差點跌倒。
  「好可愛的女孩,你這傢伙,什麼時候結婚了也不跟我說一聲。」
  
  眼前的女孩身高只到兩人腰際,金色的波浪長髮如絲綢般滑順而有生命力的在背後飛舞,一雙如上好琉璃石般的眼睛,倒應著兩人的身影。
  
  「妳好啊!」年輕老闆笑咪咪的伸出右手。
  
  漂亮女孩不像同年齡的孩童,不是害羞的躲到熟人身後或是開心的和陌生人打招呼,反而是疑惑的看著菲拉利:「這是什麼意思?」
  
  「握手。他想和妳打招呼的意思。」
  
  「要怎麼做?」
  
  「伸出你的右手,然後像這樣。」菲拉利一邊解釋,一邊身手握住不太懂發生什麼狀況的年輕老闆的手示範給她看。
  
  「這樣啊。」看完示範後,她也依樣畫葫蘆,重覆方才的動作。
  
  被美麗女孩握手的感覺真好!雖然搞不懂剛剛女孩淡漠的表情是怎麼一回事,年輕老闆還是覺得他身邊的花都盛開的差不多了,只差一點就要飛上天去。
  
  「啊啊……菲拉利,你女兒真可愛。」他暈陶陶的說,「可以把她嫁給我嗎?」
  
  「啊?」
  
  「嫁給他是什麼意思?」
  
  兩方問題同時攻擊他。
  
  「呃,首先,你,我不會把她嫁給你的,妳,結婚,就是像……呃,意思是他會照顧妳一輩子……」接觸到女孩認真的眼神,菲拉利突然覺得天氣有點熱,額上的汗不停滲出。
  
  「照顧?像你照顧我一樣?」
  
  「嗯啊,有點像……」但又不太像。
  
  「給我吃飯,幫我洗澡,買衣服給我,唸故事給我聽,這樣嗎?」
  
  「嗯呃……」
  
  「對對對!就是這樣,如果妳嫁給叔叔的話,我一定買一座花園給妳!」在一旁被冷落許久的年輕老闆一把推開菲拉利,馬上單膝跪下,帥氣瀟灑的拿起一把不知哪來的乾燥花要獻給女孩,「嫁給我吧!」
  
  「不要。」
  
  菲拉利阻止年輕老闆的動作被那輕柔的聲音給嚇住了。而接下來那句話更讓他陷入了無盡的深淵──
  
  「主人已經娶我了!」她淡淡的道,彷彿吹過天際的一陣輕風。
  
  晴天霹靂。
  
  
  年輕老版的眼眶瞬間積滿淚水。
  
  「菲拉利,」他哀怨的看著女孩,原本要給她的乾燥花馬上被他丟在地上,他的眼淚像涓涓細流一樣流了滿臉,哽咽的說:「我看錯你了!你居然吃了自己的女兒!我……我……」說完,竟然嚎啕大哭了起來。
  
  「喂喂!不是這樣……」搞啥啊?菲拉利很想賞他這個老朋友一巴掌,他還沒解釋耶!大哥!
  
  「女兒?是說我嗎?」為什麼連主人的爸爸也這麼說她?大家都說她是主人的女兒,可是依照主人剛才的描述,明明不是啊。
  
  「不不……」
  
  「嗚啊……你這個垃圾,你居然不告訴你自己的女兒你們是什麼關係,就這樣把她吃掉了……」
  
  啪沙!
  
  「醒了沒?」被盧得很煩的菲拉利不知哪來的水桶,毫不留情的賞對方痛快。
  
  「你……你居然拿水波我?」年輕老闆氣得發抖,用手抹了抹滿是冷水的臉,猛的站起揪住菲拉利的衣領。
  
  「冷靜一下。」菲拉利低頭看了一下他的手,印象中這男人似乎在上面擦了奇怪的東西……好像是從鼻子那兒……唉,算了!下次不可以隨便對哭的人潑水。
  
  海倫看到他的衣服一定又要怪他把紗夜弄哭吧?到處都是濕答答的痕跡……
  
  「什麼是女兒?」女孩不耐煩的扯著菲拉利的褲子。
  
  這是今天,紗夜第一次有情緒波動出現。
  
  「紗夜,妳會不耐煩了!」
  
  一頭霧水的年輕老闆忘了自己的手被撥開,還在半空中維持著半舉的姿勢,愣愣的看著菲拉利開心蹲在紗夜面前,像個初有孩子的父親一樣,不停摸著女孩的頭。
  
  「喂喂!不要以為在這時上演父女情深我就會原諒你!你這個吃嫩草的傢伙……嘔噗……」
  
  「吵死了!不要打擾別人說話。」可愛的聲音大聲吼著。
  
  如斷了線的風箏般,年輕老闆被不知明怪力打飛向天空。
  
  「唉……」望著老友飛離數丈、最後墜落在某個水果攤上的一個小黑點,菲拉利欣喜的笑容裡有著一絲擔憂。
  
  安撫好紗夜,他偷偷跑進店裡將慰勞金放在桌子上,趁著大家的注意力集中遠處水果攤時,帶著紗夜離開案發現場。
  
  「唉……」
  
  怎麼辦?禮物又沒買到,老闆也被看似無害實則破壞離極強的可愛女孩給打飛。看樣子他有一段時間都不能來這條街了……
  
  「主人,你還沒跟我說,女兒是什麼?」被牽著的紗夜仰起頭,繼續追問,完全無視於他的煩惱。
  
  「喔!女兒啊,男人和女人結婚後會生下孩子,如果孩子是女的,就是女兒。」
  
  「那主人跟誰生下我?」
  
  「我沒有跟誰生下妳啊!」他大吃一驚。「妳是從黛菲……呃,我們可不可以回家再講這件事?」
  
  才走過幾條街,就已經有人看著他們竊竊私語外加奇怪的眼光。
  
  「為什麼?」
  
  「因為……呃……」
  
  「為什麼?」
  
  喔喔!完蛋了,語氣中怒意高漲,他進退兩難啊!
  
  是要選擇被打飛呢?還是要就此身敗名裂?
  
  兩條都不怎麼樣的路坦蕩蕩的攤在他面前。
  
  「嘖!」牙一咬,決定了他下輩子的名聲。
  
  
  
  
  傳說,明恪領主的兒子一輩子未婚。
  
  外界有一個可怕的流言:「明恪領主肯雷亞的兒子菲拉利和莫名其妙的女人育有一女,菲拉利將女兒帶回家鄉,隱瞞她的身份,痴痴盼望著寶貝長大的一天能夠和他結婚,但百密一疏,某日菲拉利於波克西娃的街上對著女孩說:『妳是我的女兒,妳是生來要成為我妻子的女人,我用盡一切力量將妳撫養長大,為的就是這一刻──嫁給我吧!妳才是我一生的最愛』在少女年幼時,就吃乾抹淨……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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